第439章
第二批的質量還是不行,繼續換。
第三批的誠意依舊不足,下一批。
第四批還是在糊弄自己,重新上。
這是給潤生哥選的,李追遠的要求很高。
能一步到位且具備後續發展潛力的當然最好,就是不能,也得足以應付下一階段的短擇。
隻是,能符合潤生特征配對條件的邪祟,比例本就非常低,而李追遠又不願意降低标準,畢竟他找的是替代品又不是一次性塑料品。
李追遠開始反思,是不是自己的選擇方式錯了,讓這裏的環境誤解了自己的态度,從而敢于敷衍。
下一刻,
少年身上的紅線不再單獨細分,而是多線收束,凝聚成繩後,向上捆縛。
這下子,被“抓”出來的痕迹,明顯上了一個大檔次,先前藏着掖着不露面的極品,也都被迫進來呈現。
有些曾經出現在這裏的身影,讓如今的李追遠,都不得不正視。
它們,可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家夥,不是龍王走江時期解決的小喽啰,而是正式成爲龍王後再親手剪除掉的可怕對手。
質量的提升,帶來的是數量降低。
好在,得益于秦柳兩家先人們一代代披荊斬棘、砥砺前行地鎮殺邪祟,使得阿璃夢裏的樣本,非常之豐富。
李追遠,找到了。
少年的目光,落在它身上。
它周身散發着陰陽二色火焰,透過光影,可以瞧見它的本體像是一隻山羊。
腦袋上有四隻耳朵,眼睛生長在背部。
最重要的是,它有九條尾巴。
這正好可以拿來演化出九條“惡蛟”,以充潤生之氣門。
李追遠在閱讀過的文獻中,搜索與它相近的記載,找到了一個。
《山海經南山經》:有獸焉,其狀如羊,九尾四耳,其目在背,其名曰猼訑,佩之不畏。
佩之不畏,可以理解成穿上它的皮毛,可以讓你勇敢無所畏懼。
這一特性,恰好又與潤生所修行的《秦氏觀蛟法》相互呼應。
還真是全身上下都是寶,既滿足可行性條件,又自帶增幅效果,初始品質還非常高。
好,就決定是你了。
眼下,這尊邪祟是否是猼訑,不好說。
但就算是真猼訑,神話傳說中的妖怪,曾出現在這裏,也沒那麽令人驚訝。
李追遠見過菩薩被卷入地獄,見過酆都大帝的本尊,神話故事裏的濾鏡,早就在他這裏被撕碎一地。
後方,阿璃坐在平房門檻上,手托腮,看着前方的少年。
老人家會感慨,年少時最好不要遇到太驚豔的人,否則你餘生都可能處于遺憾中。
而阿璃,是全程目睹了男孩到少年的轉變,與之伴随的,是侵襲自己夢裏這麽多載的邪祟,從嚣張跋扈到鴉雀無聲,從遮天蔽日到晴空萬裏,如今幹脆變成了——我爲刀俎,邪爲魚肉。
他曾經許諾過的未來,如今已變成現在。
她一直在堅持默默努力,嘗試走出去,但她從未覺得委屈和苦惱,因爲她走出家門的道路,已經被他親自鋪就好了。
女孩目光上移,看向猼訑。
她忽然覺得有點開心,甚至有那麽一點慶幸,慶幸他在這裏找到他想要的,沒讓他失望。
少年微微蹙眉。
他現在遇到了一個選擇題,不難,卻有些麻煩。
趙毅還沒從集安回來,陳曦鸢也已回了海南。
原本自己通過《追遠密卷》,采用地上走江的路子,可以讓他們,幫自己去跑這趟腿。
他相信,這兩位,都有完成任務的能力。
畢竟這邪祟就算是真猼訑,也隻是秦柳兩家曆史上的手下敗将,不複巅峰實力。
可偏偏,這兩位都不在。
當下是一浪剛剛結束,自己再出趟遠門完成這件事,幹系确實輕一些,但也得小心,别因此觸發了其它機制,莫名其妙地又給自己推來一浪。
少年很清晰自己的定位,雖然自己目前還是遠不及大帝的實力,可所匹配的天道的關注,卻不會比大帝那種級别低多少。
也算是理解了大帝那種層級的存在,本尊爲何不會輕易挪動,這真的是牽一發而動全身。
而且,就算自己這一趟出門,能順順利利解決掉這尊邪祟的殘留,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,可也隻是解決了潤生一個人的問題。
相關的提升計劃表,他可是給團隊内的每個人都做了一個,包括阿璃。
自己親力親爲的話,效率實在太低,每一浪間隙能完成一個計劃項目都稱得上成功,能完成兩個都叫驚喜……但李追遠想要的是在這段間隙裏,集體完成。
事實上,李追遠之所以敢在返程的車上,通過電話告知阿璃,自己下一浪就會帶她一起走,是因爲少年在自己得到質的提升後,已經有條件,給整個團隊帶來一場質變。
在這一基礎上,團隊才擁有接納和包容阿璃加入的從容。
不過,阿璃所表現出來的成果,已經超出了李追遠的預期,也就是女孩的加入,正向值比預想中得要高出太多。
而這,也更堅定了李追遠,在這一間隙裏實現全團隊躍遷的目标。
毫不誇張地說,這一輪的方案隻要能完全落地,那他的走江團隊,就将正式與江面上的所有競争者,拉出一個代差!
也就是他故意沒揚名,換做曆史上的正常時期,等同于出現了一個衆星捧月般的耀眼人物,哪怕他還沒把這江走完還未成就龍王,但整座江湖已經在爲屬于他的時代到來,提前做好了準備。
這一點,在曆代龍王家将要誕生出下一代龍王時,格外明顯。
地盤、資源以及話語權諸多方面的争奪與對抗,都得因對方家族将要再次誕生的龍王,提前低頭。
這時,那道被血繩捆縛住的猼訑,正緩緩側過身子,背上的眼睛轉動,它應該是感應到了什麽,正在将注意力向這裏投送,想要捕捉,到底是誰敢驚擾自己。
“啪。”
李追遠打了一記響指。
所有紅線全部斷開,讓猼訑的目的沒有達成。
在沒确定好具體讓誰去解決它前,沒必要打草驚蛇。
等到天上的痕迹全都褪去後,李追遠身上蔓延出去的紅線再次變回了一根根,很快,貨架上的邪祟們再次琳琅滿目。
李追遠一邊挑選一邊劃,心平氣和,沒有不耐。
每次确定好一個後,那一根紅線都會變得更豔麗,讓那痕迹逐漸凝實,但都是在那尊邪祟發現前,紅線就斷開了。
這一輪裏,李追遠選定了四個。
少年知道,坐在後面的阿璃,肯定已經将它們的模樣給記住了,接下來就會呈現在畫卷上。
庫存清點結束,所有紅線消失。
李追遠轉身往回走,步履從容。
阿璃看着他,嘴角笑意浮現。
二人默契地,再度閉眼。
現實中,藤椅上的兩人,迎來了秋日午後和煦的風。
李追遠進了屋,往臉盆裏倒入熱水,給自己洗了條熱毛巾,擦拭額頭上沁出的汗珠。
剛剛在阿璃夢裏,紅線漫天的場面固然震撼,可同時也意味着巨大消耗。
他現在的水平是耗得起,卻還沒到無所顧忌。
女孩去拿飲料,她的目光落在那箱開封的健力寶上。
少了一罐。
少年屋裏的健力寶,每一罐女孩都在心裏做了序号标記,喝完了的都會被她拿去收藏。
李追遠将毛巾挂回架子上,寬慰道:
“是家裏來客人了。”
能讓柳奶奶在二樓露台招待的客人,肯定不一般。
李追遠沒去問誰來了。
因爲,既然柳奶奶沒告訴自己這位貴客的身份,說明貴客可能成了跪客。
阿璃拿起一罐健力寶,打開,插入吸管,遞給李追遠。
這次,她自己不喝,補缺。
李追遠笑着咬住吸管,他知道女孩一直有強迫症。
阿璃走到少年書桌前,打開本子。
“辛苦了,都一并畫出來吧,我都計劃好了,還有夢裏選中的那五尊邪祟模樣。”
女孩點了點頭,将本子拿起,走到畫桌前,開始閱讀。
潤生的那幅已經畫好了,現在阿璃正在看的,是林書友的。
林書友下一階段的提升方式,不是讓他繼續追求和童子之間拉近距離、提升融合,繼續專注于在這一方向上發力,性價比很低。
如今的阿友精神上能從童子那裏獲得補充,童子也能從阿友身體上得到彌補,這就具備了從外部汲取增量的條件。
童子的定位,就得從恒定力量的賜予者,變成力量的中轉站。
具體的,就得從真君體系與鬼帥體系着手。
簡而言之,就是要麽讓童子以真君身份,從如今走真君體系的林家人身上,借取力量轉移到林書友身上;要麽讓童子以鬼帥身份,從陰司地獄裏借取鬼魂之力。
前者涉及倫理道德問題,李追遠雖然有能力幫他走通,可林書友在時,那自然是大家族裏的互幫互助;
等林書友不在時,換下一任家主,林家就很可能變成全族祭祀養蠱,釀成悲劇,這是絕戶規則,就算林書友本人意識不到這一點,李追遠也不會幫他去這麽設計。
而且林家人可不包括林家廟,隻限于林書友的近代血親,能借用的力量其實很有限,稍有不慎,抽取得多了,林書友這邊一場惡戰下來,就得急急忙忙趕回家奔喪。
所以,李追遠準備選擇後者。
童子的鬼帥身份,一直沒能得到很好的開發利用,其實這個比真君身份,要寬泛且有價值得多。
酆都地府裏,什麽都可以缺,唯獨不會缺亡魂,這鳥大了,什麽林子都能給你長出來。
那些生前作惡多端,死後下地獄得遭受酷刑的,不如拿給自己當耗材使,既是廢物利用也是贖罪。
而且,哪怕林書友天天惡戰,都不用擔心涸澤而漁,絕對管夠。
這種能長效保持的提升手段,才能真的計入實力分值。
隻是,這裏也有個問題。
這種擅改酆都陰司規矩的事,屬于嚴重犯忌,比趙毅給大帝送狗懶子都要嚴重無數倍。
前者是辱了大帝的面子,後者則是挖大帝的裏子。
假如讓阿友帶着自己的書信,一個人回豐都,那大概率阿友的陽壽就提前結束了。
下場就是,他可以比别人提前大半輩子,早早地下陰司任職,論資排輩熬資曆。
這條線,隻有李追遠親自去豐都,甚至冒着師徒反目的風險,讓大帝自己去權衡利弊,才有可能讓祂忍下這口氣。
并且,具體操作,也得李追遠親自來負責,别人沒這個本事,更沒他這個酆都少君的身份,去上演一出太子搶班奪權的戲碼。
另外,本就是自己人卻被大帝滞留在酆都的陰萌,在自己那裏事情完成後,可以負責售後維護。
故而,說一千道一萬,這條路還是得自己親自走一趟,無法借他人之手。
看完林書友的後,阿璃又順勢翻起了譚文彬的。
譚文彬的提升計劃,更容易,卻又更複雜。
現階段,譚文彬是以《五官圖》鎮壓怨念,操控鏽劍。
想要進一步提升,就得給那四頭靈獸進行“投喂”。
以前是怕它們被喂肥後翅膀硬了譚文彬不好控制,現在有集體鎮壓怨念的主要矛盾在前,倒是可以給它們松松綁了。
投喂品的價值不用太高,阿璃夢裏找四個相對合适的邪祟,抓來當祭品就可以,等它們四頭靈獸靠着吞服壯大後,李追遠可以着手引動怨念海嘯,讓它們四個被怨念浸沒,形成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格局,這樣内耗矛盾就能轉化爲一緻對外。
可這四個邪祟,雖然難度不高,卻又是分屬于天南地北,得派有實力保證的隊伍,才能在合理時間内快速趕路、高效完成。
其他人都看完了,阿璃看到了自己的。
阿璃的提升計劃,非常簡單。
血瓷。
李追遠曾在麗江,獲得過一小塊血瓷,靠着那塊血瓷的融入,讓李追遠找尋到了更快捷的布陣與施法方式。
不過,在擁有蛟靈後,血瓷的這一優勢就不再了。
在九江,與那支實力強勁的隊伍完成火拼後,李追遠從對方隊長身上,獲取到了更多的血瓷量,而這,也是如今增損二将符甲的雛形。
但這量,還是太少了。
目前的這點量,隻夠做成三副撲克牌,給增損二将的降臨提供載體。
昨天在棉紡廠的廠房裏,目睹阿璃向自己展現的能力後,李追遠心裏立刻就有了新規劃。
既然阿璃能夠将自己以前每一浪所解決的邪祟,通過秦柳秘法結合的方式,“召喚”出來,那假如給她一個能充分附着的載體,效果又将何等驚人?
最适合當這一載體的,就是血瓷。
而血瓷真正被找尋到的地方,李追遠早就知道了,在玉門關附近。
他是因爲近期忙,總是有主動推浪過來找自己麻煩的,打亂了他的節奏;加之在阿璃正式加入之前,血瓷的迫切性一直不在前列,這才沒有動身前往甘肅。
現在,得去找這原材料了,最好能将自己曾目睹的那個畫面中,血川中女人舉着的那個瓷瓶,整個取回來。
這樣阿璃拿在手中,可以更好地施展發揮。
畫面,還真挺唯美,女孩端着一個瓶子,一尊尊昔日的“老面孔”,從瓶口裏鑽出。
自己鎮殺了它們,它們還得給自己打工。
其實,李追遠觀察過阿璃這一秘術,他懂得原理,也能做到複刻,但他并不具備阿璃的先天條件,包括那個夢境現在也算是先天條件之一。
少年可以出十分力,成功做出五分的效果,而阿璃可以十分力,做出百分效果。
房間裏,安靜下來。
阿璃開始專注畫畫。
李追遠坐在自己書桌後,考慮着計劃的具體落地。
當下的人手條件,想要盡可能地提升效率,那麽團隊就得做到拆分。
豐都必須得自己去,目前,他是不會和大帝起正式沖突的,有增損二将在,自己一路之行的安全倒也能得到基礎保證。
但問題是,就算自己不帶夥伴跟随,可失去自己的團隊,實力會有一個巨大的垮塌。
雖然有譚文彬在,不至于像趙毅他們在丹東時那樣,傻乎乎地被本地出馬仙一困就是好幾天,但也失去了獨當一面、應對高難度問題的能力。
由譚文彬帶隊,隻能去執行計劃列表裏最低難度的任務,也就是那四個拿來喂四靈獸的邪祟收集。
猼訑與玉門關血瓷,起碼得上陳曦鸢和趙毅。
血瓷涉及到找尋與探秘,具有高複雜性,得趙毅帶團隊上。
猼訑簡單些,找到它、域住它、打爆它,陳姐姐最習慣的三步走。
這時,李追遠放在書桌上的大哥大響起。
團隊主要通訊都由譚文彬負責,能直接打到自己号上的,不多。
不影響阿璃畫畫,李追遠拿着大哥大走到外面露台上去接。
電話接通,對面傳來喝酒慶祝的喧嚣聲。
深吸氣,再吐出。
應該是趙毅抽吐出一口煙。
李追遠可以腦補出,趙毅那淡淡落寞的樣子。
“姓李的,我這裏活兒結束了,大家夥湊了錢,在請我吃送别宴呢。”
說是宴,其實就是在工棚裏支了一桌,工友們湊錢買食材,再由有廚藝的人負責做,比在外頭吃便宜得多。
李追遠:“這麽快工程就結束了?”
趙毅:“呵呵,工程沒結束,是我表現太好了,上頭的意思是,想讓我轉正,具體的我也不清楚,反正是個不錯的機會,有這個名額。
但我知道自己是做不長久的,就不想浪費這個名額,就讓給别人了。
既然都這樣了,那我就隻能先行離開喽。”
能聽出來,趙毅話語裏的不舍,這是他的真情流露,因爲他曉得在少年面前沒有演戲的必要。
李追遠:“挺好的,可以休息。”
趙毅:“我明兒就返程,來南通看望我幹奶奶。”
李追遠:“我近期要出趟遠門。”
趙毅:“去海南?你等我,我陪你去。”
李追遠:“去豐都。”
趙毅:“打擾了。”
頓了頓,趙毅繼續問道:“姓李的,你什麽時候走啊?”
李追遠:“不确定。”
趙毅:“那我吃完這頓飯就動身回南通,我是真想我幹奶奶了。”
李追遠看見坐在壩子上看風水書的譚文彬,開口道:
“彬彬哥,你幫我布置一個供桌,我要祭祀酆都大帝。”
“好的,小遠哥。”
電話那頭趙毅再次傳出聲音:
“我敬完這桌酒就返程,我實在是太想我幹奶奶了!”
電話挂斷。
趙毅的提前回來,是一大利好。
他沒提前告訴趙毅自己接下來對他的安排。
因爲趙毅現在太肥了,兩輪厚重功德加深還沒用得完,又得到一把刀,接下來還要在自己這裏取秘籍,這會兒的趙毅,是進取心最弱時,迫切渴望安逸的消化時間。
就像是家裏的小黑,你讓它吃撐了,吃得滿嘴是油,再去拿骨頭逗弄它,哪怕骨頭上剩肉再多,它也懶得搭理你。
還是等趙毅過來,先去地下室裏盲抽三套秘籍吧。
抽完後,巨大的落差感襲來,他應該就有新的動力了。
“阿友。”
“小遠哥?”林書友剛在幫彬哥擡供桌。
道場毀了,還未重建,再做這種祭祀,就得重新布置。
“上次我們清點過地下室藏書庫存,做過目錄,你現在按照目錄,給地下室裏的書,貼個标簽。”
“明白!”
吩咐好這些,李追遠在藤椅上坐下。
如何拿捏趙毅,少年是有心得的。
可是陳曦鸢這裏,涉及到一個症結。
主要是陳老爺子當初潛入到南通,給小黑降下的那道雷。
陳曦鸢就是因爲這個症結,才離開的南通。
雖然自己當初對她說過,她是她,陳家是陳家。
可如果再請人家來幫自己做事,那自己在那件事上,就必須得再退一步,變成她是她,陳家是陳家,陳老爺子是陳老爺子。
縮小報複打擊面,李追遠是不願的。
這會讓自己以後去海南找陳老爺子算賬時,手腳更加放不開。
但通過《追遠密卷》地上走江的事,自己不可能再臨時去江面上再“收買”一夥人來給自己去做。
這種直沖禁忌的事,牽扯實在太大。
陳曦鸢無論是品格,還是曾參與過地上走江的經曆,都是不二人選。
少年的手指,在大哥大上摩挲。
他在考慮,是否需要就此讓步,以換取當下主要矛盾的得以解決。
其實,少年知道,當自己開始考慮時,答案就已經出來了。
李追遠撥通了一個海南的号碼。
當初,陳曦鸢在自己面前撥過,他記住了。
話筒裏響起嘟聲後,被人挂斷。
趙毅在廬山,也有這樣的布置,山裏面他住的地方沒信号,也不适合遷電話線進來,就在山下留了個聯絡地,等需要時會發來通知,他就會下山去接電話。
李追遠開始等待。
陳曦鸢在瓊崖陳家的地位,獨一無二,她能撥出去的那個聯絡地,有資格接這個電話的,寥寥。
大哥大響起,那邊回撥過來了。
李追遠接了電話。
電話那頭,傳來一道慈祥的老奶奶聲音:
“呵呵,是我家曦鸢江湖上的朋友麽?真好啊,我家曦鸢也交到真朋友了。”
看來,這個電話,确實是專門爲陳曦鸢與家裏聯絡設置的。
而陳家奶奶能斷定是朋友打來的,就說明陳曦鸢本人現在就在陳家祖宅裏。
并且,她不得外出。
不過,這應該不是軟禁。
軟禁一個正在走江的人,代價就是讓那一浪不斷蓄積,等蓄積到一定程度後,直接壓到陳家來。
李追遠:“你好。”
“嗯?”
電話那頭似有疑惑。
能打到這個電話來的,不可能不知道接電話者的身份,對方的這種冷淡回應,明顯是有問題的。
往嚴重點說,就是在蔑視龍王家。
不過,陳家奶奶沒有生氣,反而發出了溫柔的笑聲,道:
“呵呵呵,孩子,你怎麽了?”
“我找陳曦鸢。”
“好,你稍等,我幫你去喚她。”
電話挂斷。
李追遠沒有再繼續坐着等電話,而是下了樓。
譚文彬已經将供桌布置好了,上面擺着的是酆都大帝畫像,嗯,帶胡子的。
李追遠按照正常的祭祀流程,走了一遍。
沒有禱告,沒有出格,但李追遠相信這份師徒情誼,這正常流程走一遭,足以讓大帝心中警惕。
這算是提前知會一聲,要讨價還價了,師父您先做好準備。
“好了,彬彬哥,撤下去吧。”
“嗯,好。”
“潤生哥還沒回來麽?”
“我上午打電話給山大爺村裏的,潤生接了電話,他說山大爺包了地在種菜,但種得不對,潤生在給山大爺做臨時補救,好歹在入冬前能有一點收成。
我說讓我和阿友一起去幫他,潤生說不用,這田裏的産出已經不夠今年的承包費了,再往裏填其他人力,隻會虧得更多。
不過,潤生今晚前肯定能回來。”
“那晚上我們開個會。”
“好的,小遠哥。”
譚文彬把供桌撤下去後,就去地下室幫阿友一起貼标簽了。
林書友:“彬哥,你說小遠哥讓我貼這個,爲啥?”
譚文彬:“這是給外隊準備的抽獎環節。”
林書友:“三隻眼不得開心死。”
譚文彬看着目錄表上的一衆秘籍名字,搖搖頭:“怕是抽完後會哭死吧。”
林書友:“怎麽會?”
譚文彬:“這些,不是小遠哥的東西,是李大爺的東西,李大爺的東西,不是能白拿的。”
林書友:“所以,咱們小遠哥當初給三隻眼這個,就是指望着三隻眼繼續拉磨呢?”
譚文彬:“小遠哥應該沒這麽想,這是外隊自己提的獎勵要求,是他自己把拉磨繩往自己身上套的。”
祭祀完大帝後,李追遠獨自前往了大胡子家,走入桃林。
清安正在撫琴,琴聲悠揚。
李追遠進來後,琴音戛然而止。
清安:“剛才的琴聲如何?”
李追遠:“我一來就結束了,說明你彈得不夠盡興。”
清安:“爲何?”
李追遠:“少了那根笛。”
清安微微一笑:“我看,是你缺了那把笛使。”
李追遠沒有否認。
清安指尖一推,古琴飛出,落入木屋,再一勾,茶桌茶具飛出,擺在面前。
李追遠走到茶幾對面,坐下,準備泡茶。
“我來,你和他一樣,泡出來的茶,沒得滋味。”
李追遠:“我現在多少,還是比他要有些滋味的。”
清安:“那也是糟蹋了我的好茶葉。”
李追遠:“你可真矯情。”
别人喝茶,喝的是茶香,清安喝的是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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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安:“他當初也這麽說過我,也是坐在這茶幾旁,面對面。”
李追遠:“他沒說錯。”
清安:“空手來的?”
李追遠:“禮物在家裏,沒帶來。”
清安:“我等着你來榨我的油水。”
李追遠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清安沒好茶葉,這茶是用桃花泡的,論品質,和柳奶奶日常喝的,壓根沒法比。
但他這人,追求的是那種虛無缥缈的調調。
看見秋日的落葉,他會悲傷寂寥,柳奶奶則會喊來秦叔趕緊掃掃。
談不上孰優孰劣,各人有各人喜歡的生活态度。
清安:“看來,你現在是手裏缺人用了。”
李追遠:“嗯。”
清安:“你确實比他有滋味點,他向來都是用人朝前用完朝後。”
李追遠:“我似乎也是。”
清安:“但你會不舒服一下,不過,也就僅限于這麽一下。”
李追遠再次端起茶杯喝茶。
清安:“缺人,是你的問題,這是你和他現實裏,區别最大的一點。”
李追遠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找人拜你爲龍王,是爲了補全自己弱項,他……”清安晃了晃手中的茶杯,“我們當初每個人,都有資格競争那一代的龍王。”
李追遠:“陳雲海呢?”
“他陳雲海是怪胎沒錯,但我們又何嘗不是?不過是起步早和起步中晚的區别,最早時,就連魏正道,單對單,也壓不住陳雲海。
怎麽,你覺得我在吹牛?”
李追遠搖搖頭:“隻是想知道更多,不是質疑。”
清安淪落到這種程度,還能擁有清晰的自我鎮磨意識,沒有失控,就足以說明他巅峰期的強大了。
魏正道當初與自己不同,他能練武,環境輕松,可以全方位自由發展,能被他挑選跟随在他身邊的人,絕對都是當代龍鳳翹楚。
但凡低點檔次的,天天在他面前晃悠,他會難受。
換算到現在,就相當于是趙毅、陳曦鸢這樣的人,全部拜自己爲龍王,在自己的團隊裏走江。
團隊含金量與實際價值反而是其次的,代入魏正道的視角,類似一種收集癖,他可能覺得這樣更賞心悅目。
清安:“但我覺得,你這種更好,你能需要他們,他們也需要你,而我們當年,很多時候都會迷茫,迷茫于魏正道,是否真的需要我們。”
李追遠:“世上沒有絕對完美的事。”
清安:“你這樣的,是否更有成就感?”
李追遠:“是夥伴們,成就了我。”
清安沉默了。
仰頭,一杯茶飲盡,若不是李追遠不喝酒,他都想換酒了。
“你知道麽,我一直挺希望,從他嘴裏,聽到你剛才的這句評價的。”
李追遠:“你做到了。”
如果那卷破草席的主人,真的是魏正道的話,那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,選擇出現在南通,出現在思源村,是爲了什麽,是爲了誰?
清安:“這種潦草的安慰,可不是你該有的水平。”
李追遠:“不想演時,就這樣。”
清安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眼角餘光,則一直打量着李追遠。
他不相信,少年是真的特意過來單純陪他喝茶的。
這位要是有閑,應該會陪着那丫頭下下棋、種種藥園。
琢磨着琢磨着,清安覺得自己快琢磨出味兒來了,他立刻打住,沒有再細品下去。
“我累了,睡覺去。”
李追遠:“客人還在桌上,你就這麽離桌了,不合适吧?”
“讓蘇洛來陪你喝。”
清安進了屋。
蘇洛從屋裏出來,坐到李追遠面前,笑着道:
“他就是這樣,你知道的,我來陪你喝茶。”
“嗯。”
再次一杯茶下肚,李追遠看向木屋,問道:
“和他相處了這麽久,還習慣麽?”
“很習慣,也很享受。你是看過我記憶的,我生前獨處于家宅,死後安眠于地下,還未真正體驗過與一知己,喝酒撫琴、吟詩作對的灑脫快樂。
我也是沒料到,能在我死後,得到我生前所無法擁有的圓滿。”
“你覺得,你真的了解他麽?”
“他對我說過他過去的一些事,有時候應該不是特意對我說,更像是自言自語吧,他說時,我就在旁邊聽着。”
“說的是他們那夥人的當年?”
“嗯,每個人,都喜歡在暮年,回憶自己曾經的峥嵘歲月。”
接下來,茶話會在李追遠的刻意引導下,專注于聊起清安曾自述過的那段與魏正道一起的走江時期。
李追遠想要知道,魏正道當年這夥人,在量變達到質變後,全都成長起來後,在江上所面臨的新局面是怎樣的。
李追遠需要一個對照組,來爲未來的新階段提早做規劃,沒哪個對照組,比魏正道當年更合适的了。
而涉世未深的蘇洛,就在毫無察覺的前提下,全程被李追遠牽着鼻子走,不停吐露李追遠想要知道的訊息。
他自己還覺得很過瘾,講得挺樂呵。
木屋内,清安翹着腿躺在床上。
披散的床上的長發中央,是一張空白的臉。
他主動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感知,聽不到也看不着,全然與自己無關。
隻能說,在如何利用走江規則漏洞這方面,曾經跟過魏正道的人,确實更有經驗。
這兒桃花無盡,潭水在旁,茶水是怎麽喝都喝不完的。
李追遠在聽完自己想聽的後,起身,主動結束了這場聊天。
蘇洛意猶未盡道:“和你聊天,真是一種享受。”
李追遠:“我也是。”
少年走出桃林。
熊善穿着長筒靴,應該是剛從魚塘那邊回來,此時,他正與梨花一起坐在壩子上,夫妻倆低頭,商議着事。
似是沒料到李追遠先前進了桃林,這會兒又直接走了出來,熊善愣了一下,然後立刻站起身,道:
“李少爺,我們夫妻倆同意!”
李追遠:“同意什麽?”
“啊?”熊善有些疑惑道,“不是老夫人派秦大人來告知我們夫妻倆,給笨笨聯姻的事麽?不不不,不是聯姻,是娃娃親,娃娃親。”
孫遠清所在的門派,勢力不大,但在江湖中很是清貴,屬于那種标準的名門正派。
熊善夫妻倆出身自草莽,自家兒子日後能成爲那種門派的女婿,稱得上是一種躍遷了。
梨花:“老夫人說了,娃娃親隻是個意向,就算是擱以前,雙方父母定下來的這種親,也得等兩家孩子長大後,看是否真願意相處着來,若是不願,也就取消了,并不強制,我們夫妻倆,自是同意的,一切聽從老夫人和少爺您的安排。”
梨花覺得,把兒子送去少爺房間裏解悶,确實是一件極爲正确的事,送着送着,就換來了聯姻。
這更堅定了他持續将笨笨繼續往那邊送的決心,風雨無阻!
李追遠全程不知道這件事,他都沒見到那位上門提親的客人。
不過,在這件事上,李追遠覺得并不需要經過自己的同意,他伸手指了指身後的桃林:
“今晚蕭莺莺設供桌給裏面那位續酒時,你們趁機問一問他對這件事的意思。”
一直負責帶笨笨的是蕭莺莺,蕭莺莺則是他養的,所以笨笨的實際監護人,是清安。
要給笨笨安排娃娃親,肯定得經過清安點頭。
熊善:“是是是,我們明白了,今晚就通禀,肯定通禀。”
李追遠離開大胡子家,路上碰到了騎着三輪車回來的潤生。
潤生将三輪車停下,李追遠上了車。
“潤生哥,山大爺那裏的地,處理好了?”
“嗯,我爺爺搞了大棚種植,失敗了。我跟他說,還不如繼續打牌輸錢,虧的錢還少些。”
在安慰人方面,潤生哥向來衆生平等。
“小遠,我爺爺打算從我這裏借錢,說要搞養殖,你說我該不該給?”
“這個,你得晚上燒紙問陰萌。”
“好。”
三輪車拐入小徑,快要到家時,潤生開口道:
“小遠,恭喜。”
“嗯?”
李追遠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恭喜什麽,但這一刻,他也有一種,自己像笨笨一樣,也被定下娃娃親的感覺。
原本,山大爺搞大棚種植失敗後,是心灰意懶打算放棄的。
誰知李三江特意打電話,去跟他炫耀了一下,說他這裏已經談好了聘禮和嫁妝。
李三江隻是單純地找老友分享快樂,倒是沒其它心思。
但說者無意,聽者有心,在山大爺耳朵裏,就是李三江在嘲諷他因爲以前打牌輸錢敗家,把潤生的媳婦兒給吓跑了。
這一下子重新激起了山大爺的鬥志,打算東山再起。
到家後,柳玉梅那裏的牌桌已經散場了,老太太站在桌前,獨自設計着衣裳。
這是再常見不過的事,除非少年特别喜歡的款式,阿璃會重複多穿幾次,正常情況下,阿璃的衣服都是每天不重樣的。
一直以來,給阿璃做衣裳的,可遠不止一位姚奶奶。
但這次,當李追遠經過時,掃了一眼,發現柳奶奶正在設計的是——
嫁衣。
察覺到少年的目光,柳玉梅擡起頭,笑道:“小遠,奶奶我隻是閑着也是閑着,就幹脆提前嘗試把阿璃的……”
“奶奶,我先上去接一個很重要的電話。”
“好,你去吧。”
李追遠強行打斷了話頭。
秦叔與劉姨那邊已經出發去秦嶺了,有可能柳奶奶接下來也得親自去走一遭。
這臨出門前,聊這種天,不吉利。
屋後稻田裏。
小黑趴在地上,睡着覺。
笨笨抱着奶瓶,自己喝一口後,給地裏長出的腦袋也喂一口。
然後再将小書包裏媽媽給自己放的零食拿出來。
幹媽不準自己吃的垃圾零食,親媽無所顧忌。
笨笨将辣條撕扯下來,撕得自己白嫩的小手手上全都是紅油。
他低頭咬着一根,也不忘給孫道長嘴裏送一根。
孫遠清吃得津津有味,吃完後忍不住感慨道:
“哈哈哈,還是我孫女婿對我好。”
……
“砰!”
陳曦鸢被重重地擊飛出去,躺在地上,吐出一口鮮血。
除此之外,她身上明顯還帶着舊傷。
在陳曦鸢前方,站着一個老人。
老人面容依舊和藹慈祥,看着自己的寶貝孫女被這般打飛出去,他非常心疼。
雖然,打飛他孫女的,就是他這個心疼者本人。
“爺爺,告訴我,你爲什麽要這麽做,爲什麽!”
陳老爺子沒有回答。
陳曦鸢站起身,再次舉起翠笛,指向自己的爺爺,域再度開啓,她沖了上去。
即将近身時,陳老爺子的域也展開,雙方的域發生激烈地碰撞。
然而,現如今的陳曦鸢,雖然比當年同時期的腼腆陳家少爺要厲害得多得多,可這麽多年來,歲月的沉澱下,姜還是老的辣。
在域的對拼中,陳曦鸢很快就落入下風。
陳老爺子掌心一轉,再向前一推,周圍的陣法旋轉,發出轟鳴,擊打在了陳曦鸢身上。
“噗!”
陳曦鸢再度噴出一口鮮血,身形如斷線紙鸢,重重落地。
陳老爺子沒有留手,是真下了狠勁,也的确是傷到了她。
因爲若是留手,那就等同于是在給自家江上的人做陪練幫助她提升,自己就會遭受因果反噬。
陳老爺子:“夠了,曦鸢。”
陳曦鸢捂着胸口,再次站起身:“告訴我,你爲什麽要這麽做!”
陳老爺子:“有些事,我不能向你解釋。”
陳曦鸢:“你可以不跟我解釋,但你知道,你做的事,會帶來什麽後果麽?”
陳老爺子:“我自己做的事,我自會一力承擔。”
陳曦鸢:“你一力承擔?爺爺,你知道麽,有些事,就算你想一力承擔,也得看看人家認不認,願意不願意。”
沒人比陳曦鸢更清楚那個少年的可怕。
雖然她對小弟弟一直有濾鏡美感,但她理性上很清楚,趙毅在江湖上的事迹,其實都是小弟弟做的。
小弟弟現在沒來瓊崖,是小弟弟現在覺得自己實力不夠,準備不充分,當他準備好了,來到瓊崖,那等待陳家的,就将是……
以前跟着小弟弟去銷别人的戶,她覺得很有趣很刺激,可當目标轉移到自家時,陳曦鸢隻覺得不寒而栗。
最重要的是,在這件事上,她沒有立場去阻止小弟弟這麽做,因爲自己的爺爺,真的幾乎就将小弟弟給劈死!
而且,陳曦鸢也很清楚,就算自己鐵了心站陳家這邊,也于事無補。
陳老爺子:“你剛回家,身上還帶着傷,去休息養傷吧,大人的事,自然有大人去決斷,目前,還沒到你這一代操心的時候。”
陳曦鸢手指着外面,那裏是祠堂方向,祠堂門口種着一棵柳樹:
“爺爺,你猜猜柳老夫人知不知道這件事?你有沒有疑惑,以柳老夫人的脾氣,她知道這件事後,爲什麽到現在還沒有打上門來找你問罪?”
陳老爺子的神色,有些動容。
陳曦鸢繼續道:“不是柳老夫人的脾氣改了,爺爺,你既然會千裏迢迢地去下那一記手,就應該清楚這一記手的分量,若是别人對我那樣下手,你會忍氣吞聲麽?
爺爺,我知道你有苦衷,求求你告訴我你的苦衷,我到現在仍不相信,我瓊崖陳家,堂堂龍王陳,會和那些江湖雜碎勢力那般,空有虛名,徒有其表,也去幹那扼殺别人家天驕未來的腌臜事!”
陳老爺子目光下沉,歎了口氣:“曦鸢,你不懂。爺爺答應你,這件事,以後會給你一個解釋,也會給柳小姐……秦夫人一個解釋。”
陳曦鸢:“爺爺,你還不明白我的話麽?不是人家在等你的解釋,是我瓊崖陳家,在等你的主動謝罪。
留給我陳家上上下下的時間,已經不多了,真的不多了,爺爺,你醒醒!”
她太清楚,小弟弟的進步速度有多驚人了。
他的浪,和别人的浪不一樣,哪怕天道扣押了他的功德,但他的提升,永遠都超出别人一大截。
保不齊,就在不久的将來,小弟弟就成長到可以從容來到海南的程度。
到那時候,以小弟弟的行事風格,他可能根本就不想聽自己爺爺所謂的解釋,就算自己爺爺主動想說,小弟弟也會刻意提前掐斷,讓這解釋,永遠都說不出來。
陳老爺子:“曦鸢,好好做你現在該做的事。”
上一次,陳曦鸢回到祖宅,就直接跟他要解釋。
自己不回應,就對他這個爺爺動起手來。
被自己打傷後,到了下一浪的時間,陳曦鸢就拖着傷軀去走江了,等一浪結束,她身上又添了浪裏的傷勢。
結果,她回來後,還是完全不顧療傷,繼續要和自己動手。
陳老爺子還是第一次,見到自己這打小開朗喜人的孫女,如此執着瘋魔的模樣。
陳曦鸢燦然一笑,好不容易重新撐着站起來的她,“噗通”一聲,跪坐回地上。
陳老爺子心裏舒了口氣,以爲自己的孫女終于放棄了。
誰知,陳曦鸢接下來的話,卻讓老人家悚然一驚。
“爺爺,我不二次點燈認輸,但我接下來,會一直留在家裏,哪怕下一浪開始呼喚我,我也不會離開家。
我就留在這座祖宅内,我就等下一浪越積越大。
要麽,您親手殺了我。
要麽,就等着下一浪,壓入咱們瓊崖陳家!”
陳老爺子:“曦鸢,你瘋了,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?”
陳曦鸢厲聲道:“我知道,我甯願親自招來災禍,讓天道将浪花推過來傾覆我陳家,至少天道看在先祖面子上,還能給我陳家留一份生機留一份體面!
總好過那天真的到來時,等待我陳家的,是……”
陳老爺子眼神裏,露出了松動,他開口問道:“曦鸢,他真的,那麽吓人麽?”
老人家明顯感覺到,自家孫女,對那小子的畏懼,甚至超過了對天道的敬畏。
“爺爺……”
“你說,爺爺當初沒引下來一道更大的雷,或者沒多引下來幾道雷,是不是個錯誤?”
聽到這話,陳曦鸢的牙齒将嘴唇咬破,鮮血直流。
她閉上了眼。
陳老爺子閉上眼,内心的掙紮感,越來越劇烈。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自己老伴的聲音:
“曦鸢,曦鸢……”
陳家老夫人很早就來到了外頭,但她進不來。
爺孫倆在裏頭動手,各自的域将這大廳裏外,搞得是烏七八糟,到處是陷阱,處處是逆流。
莫說她不是陳家人,就算是标準的陳家人來到這裏,看到這場面,也會吓得頭皮發麻。
好不容易,一點一點排開了外圍,靠近裏頭後,陳家老夫人就忍不住傳音喊了起來。
陳老爺子:“老伴兒,我和曦鸢在喝茶呢。”
外頭,陳家老夫人的指甲幾乎攥入肉裏。
自打結婚來,這輩子頭一遭,老東西把一件明擺着的事瞞着自己,自己的孫女也不向自己吐露絲毫。
爺孫倆都打成這個樣子,弄得祖宅裏的都以爲地震了,結果老東西還如此敷衍地告訴自己是在和孫女喝茶。
強行忍下怒火,陳家老夫人開口道:
“告訴曦鸢,來電話了,找她的。”
陳老爺子扭頭看向陳曦鸢,正欲轉達,卻發現剛剛還一副以死明志,并且不惜帶着整個陳家一起明的孫女,猛地睜開眼。
“奶奶……沒騙我?”
陳老爺子:“你奶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件事,她沒辦法騙你。”
陳曦鸢看向自己爺爺。
陳老爺子歎了口氣:“唉,你覺得爺爺我有這個本事,串通你奶奶來騙你離開祖宅麽?你奶奶不是陳家人,她最疼愛你,在她眼裏,哪怕整個陳家都毀了,也沒你這個孫女重要。”
陳曦鸢站起身,走了出去。
陳老夫人看見了自己孫女,渾身是血地走了出來。
“奶奶,我去接電話。”
說完,陳曦鸢就離開了。
陳老爺子随後走了出來,他不敢看自己老伴的眼睛。
陳老夫人:“你知道麽,我現在真想去熬兩碗毒藥,我和你一起喝下去。”
陳老爺子:“熬一碗就夠了,我自己喝就行。”
陳曦鸢開着域,一路飛奔,離開了祖宅,翻過山嶺,來到了那家開在深山裏的店面。
店面裏原本待着的陳家下人,在挂斷第一次電話完成通禀後,就全部遠離。
陳曦鸢将電話回撥了過去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在這等待的間隙,陳曦鸢不停地将話筒挪開,又貼緊。
直到,話筒那邊傳來那道聲音:
“喂,是我。”
陳曦鸢捂着嘴,先前流了那麽多血的她,眼淚到此時忽然決了堤。
幾次想要說話回應,可依舊沒有信心組織好接下來的語言,不讓它變形。
離開南通時,她信心滿滿,認爲自己回到海南後,一定能從爺爺這裏得到一個解釋。
可當爺爺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倔強後,她發現,自己除了魚死網破外,并沒有其它辦法。
人之最大的絕望,就是在面臨絕望時,你發現自己依舊無能爲力。
電話那頭,再次傳來小弟弟的聲音:
“陳姐姐,不忙的話,來南通幫我個忙。”
……
陰森森的昏暗,是這裏仿佛永久不變的主色調。
這兒不是沒有其它色彩,但任何的鮮豔,往往都代表着酷刑與絕望。
陰萌身穿一身官袍,頭戴官帽,坐在大殿角落,雙手不停地交織,在她的主動引導下,一縷縷鬼氣不斷進入她的身體,又從另一個方向溢出。
離開自己身體的鬼氣,會比進入時,稍淡一些,但淡得不多。
這意味着,她的天賦,真的是很差很差。
再沒有哪裏能比這兒,更适合修行陰家法門的了,可她的學習效率,還是如此低下。
大殿中央,立着一尊神像。
在絕大部分時候,它都不會有絲毫變化。
這裏,就隻有陰萌一個人,其它任何存在,都無法涉足這座平台。
這兒不缺吃喝,長到近乎望不到邊的供桌上,會出現各種供品。
陰萌就是靠吃這些過活,因爲她不是鬼,她有血有肉。
不過,這些東西是真的好難吃啊,任何食物都帶着濃郁的煙熏味兒,不是煙熏風味,而是吃這些像是食物上都裹着一層看不見的厚重紙香灰。
哪怕這酒水,也像是融入了蠟油似的,酸膩酸膩的。
陰萌常常在想,要是潤生在這裏就好,他肯定能吃得很開心,樂不思蜀。
陰萌面前,有一張屬于自己的小桌,相較于大殿裏的長桌,小桌顯得很是迷你。
畢竟,隻有一個人會給她燒祭品。
練習完了,又是進步微小的一天。
陰萌準備休息一下,在睡前等待潤生今晚給自己的“上供”。
伸手,從兜裏取出一個小罐,扭開蓋子,手指往裏頭抹啊抹的,已經徹底用光了,再抹也抹不出來。
但她還是裝作抹了很多似的,在自己臉上輕拍抹勻,假裝自己正在保養的樣子。
這玩意兒,現實裏很貴,陰萌自己不舍得買,第一次使還是阿友送的,隻記得它聞起來香香的,擦臉上很舒服。
但燒過來後,就有一股厚重的屍油味兒。
起初陰萌很嫌棄,但有總比沒有好,可現在徹底用光了,她有些後悔,潤生第一次給自己燒這些時,她罵他錢多燒得慌。
唉,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,該怎麽暗示這大傻個繼續頂着被自己罵,再給自己燒一套護膚品呢?
但最痛苦的是,你跟他暗示沒用,他的腦子像是沒褶子似的。
這時,大殿裏的神像前,出現了一團光。
神像每次發生變化,都意味着有人在祭祀呼喚酆都大帝,而且是極高規格的祭祀,才會在這裏顯現。
陰萌起身,湊了過去。
絕大部分時候,這種祭祀,都是小遠哥舉行的。
她在旁邊可以盯着,萬一有需要,她也能幫一點忙。
至于平時,她其實不太願意和神像靠太近,因爲距離越近,耳朵裏聽到的各種雜七雜八的聲音就會越多,有活人的禱告祈求,還有亡魂的哭訴哀嚎,會把人腦袋弄炸。
陰萌仔細看着這團光,這團光出現後,不斷變化色澤與形狀,而後很自然地消散。
陰萌愣了一下,這真是一場,好正常的祭祀。
她遠離了神像,坐回了自己位置。
小遠哥,給大帝,做了一場很正常的祭祀,可她卻因此覺得很不正常。
記得之前小遠哥有次祭祀時,她眼睜睜地看着神像上的黑色胡子,慢慢褪去,消失不見。
過了好長一段時間,胡子才慢慢長了回來。
“嗡!”
忽然間,神像開始輕微顫抖,眼睛也随之睜開。
顯然,
這場再正常不過的祭祀,讓大帝也……
慌了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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