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八年八月初十,禁军都督府军营。
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,将营房青灰色的砖墙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。
八月的京师已经入了秋,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,拂过校场上那些刚刚操练完毕的将士们的面庞。
远处的旗杆上,禁军都督府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五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朱厚照坐在都督府中特设将帅营房的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塘报。
塘报是从宣府送来的,上面写着宣府镇第一批精兵已经选拔完毕,共计八百人,正在赶往京师的路上。
他看着塘报上的数字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八百人,这是宣府镇的定额。
张俊这个人,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。
他放下塘报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茶是刚沏的,不烫不凉,刚好。
“陛下。”
丘聚在门口站定,躬身行礼,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书,额头隐隐有汗。
“进来吧。”
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丘聚,“看你这一头汗,什么事这么急?”
丘聚快步走进营房,将手里那叠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,然后退后两步,垂手而立。
“陛下,”丘聚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张家两兄弟在京师的府邸、别业、庄园、店铺、金银细软、古玩字画、田产房产——已经全部都清点完毕了。”
朱厚照的目光落在那叠账册上,账册的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“寿宁侯府抄没清册”和“建昌侯府抄没清册”几个字,墨迹还是新的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旁边还摞着几本稍薄一些的账册,封面上写着“张氏别业清册”、“张氏田产清册”、“张氏商铺清册”等字样。
“多少?”朱厚照问得很简短,语气很平,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丘聚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清单,双手呈上。
那份清单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,折成了奏折的形式,封面写着“张家抄没总数清册”几个字,字迹工整而端正。
朱厚照接过清单,展开来看。
清单上的字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,一行一行,一列一列,分门别类,清清楚楚。
他看得很快,但不是马虎。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,看过的账目比任何人都多,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数字是真实的,哪些数字是造假的。
这份清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,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推敲,每一份登记都有监使签字画押。
金银器皿,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件,折银四十五万六千余两。
古玩字画,共计一千零九十三幅(件),折银二十八万四千余两。
绫罗绸缎,共计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三匹,折银十二万七千余两。
田产,京师周边共计三万八千六百余亩,折银五十八万二千余两。
房产,京师城内共计四十七处,折银二十三万一千余两。
商铺,京师城内共计二十六间,折银十四万三千余两。
现银,共计十一万二千两。
铜钱,折银三千余两。
其他杂物,折银约六万两......
朱厚照的目光在这些数字上缓缓移动,每看完一行,就在心里默默加一遍。
他的心算很快,快到几乎不需要停顿,那些数字在他脑海中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跳动着,最后落在一个数字上。
一百八十三万六千四百余两。
他把这个数字和心中的预期对比了一下,微微颔首。
对于张家查抄出这个数额,他并不意外。
他父皇对张家的恩宠,那是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。
外祖父张峦从一介平民升到昌国公,两个舅舅从白身封到寿宁侯、建昌侯,庄田赐了一次又一次,禄米加了一回又一回,恩赏多得连户部的账目都记不清了。
再加上他们仗着先帝庇护,肆意强占民田、收受贿赂、侵夺民财、霸占寺庙财产,这些年下来,积累的财富何止百万!
而且这还是京城的,京城之外的,还没算呢。
“京城之外的别业、庄园、店铺呢?”
朱厚照平静问道,丘聚连忙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清单,双手呈上。
这一份比刚才那份薄一些,但上面的内容更复杂。
“回陛下,”丘聚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张家在京城之外的别业、庄园、店铺等财产,奴婢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通知各千户所,会同地方官一并查封。”
“目前已经收到部分回复,但还有很多地方路途遥远,需要些时日才能完成清点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道:“目前已经清点上来的,有保定府的别业两处,田产八千余亩;天津卫的盐场三处,年产量约两万引;南京的商铺七间,房产五处;扬州的盐引若干,折银约十二万两;苏州的绸缎庄两间,存货折银约三万两;杭州的茶叶庄一间,存货折银约两万两……”
他说得很详细,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准确无误。
朱厚照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都是问在关键处——盐场的产量、盐引的数量、商铺的规模、田产的位置。
丘聚报完之后,朱厚照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已经清点上来的,大约有多少?”
丘聚想了想,答道:“回陛下,已经清点上来的,大约有三十万两左右。还有一大半尚未清点,奴婢估摸着,全部清点完毕的话,至少还有一百万两以上。”
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数字——张家兄弟的总体财富,应该在两百万两到三百万两之间。
这个数字,和他之前的估计差不多。
毕竟,张家在他父皇的纵容下,可以说是明朝权势最盛的外戚了。所以有这样的家产财富,也不算奇怪。
“继续查。”朱厚照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,“不要漏掉任何一处,盐场、盐引、商铺、田产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要查清楚,登记造册,押入内库。谁要是敢私藏、敢隐瞒、敢拖延,谁就是张家的同党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丘聚躬身应道,声音坚定而沉稳。
朱厚照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因为他知道,丘聚手里那厚厚一叠账册,不全是张家的。
果然,丘聚又从那一尺多高的账册中翻出几本,双手呈上。这几本账册比张家的薄一些,但摞在一起也有好几寸厚。
封面上写着“刘健府邸抄没清册”、“谢迁府邸抄没清册”、“李东阳府邸抄没清册”、“三法司涉案官员抄没总册”、“刘大夏府邸抄没清册”、“太医院涉案太医抄没总册”等字样。
“陛下,”丘聚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了,“这是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、三法司上下涉案官员、刘大夏,以及一众涉案太医在京城的府邸家产清点结果。全部清点完毕,共计两百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余两。”
朱厚照接过那份总册,展开来看。
清单依然写得很详细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。
刘健的府邸在崇文门内大街,五进五出的院落,占地极广,光是这一处房产就值八万多两。
他府上的金银器皿、古玩字画、绫罗绸缎——虽然比不上张家兄弟的奢华,但加起来也相当可观。
谢迁的府邸在宣武门内大街,比刘健的略小一些,但里面的陈设更加精致。
谢家是浙东望族,世代书香,府上的藏书楼里收着上万册书籍,其中有不少是宋版、元版的珍本,每一本都价值不菲。
李东阳的府邸在安定门内,是三座府邸中最朴素的一座。
李东阳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,虽然他本人清贫自守,府上没有什么奢华的东西。但是他在京师的宅子也有好几处,加上这些年收受的节礼、润笔、贽见,家底也不算薄。
而且他们还不算大头,三法司官是重头戏。
都察院十三道御史,加起来约有一百余人。
这些御史品级不高,大多是七品、八品的小官,但他们巡查地方的时候,收受“程仪”、“馈赠”是一种常态。
地方官为了讨好御史,往往一出手就是几百两、上千两的银子。
这些御史几十年的积攒下来,家产颇为可观。
刑部十三清吏司郎中、员外郎、主事加起来约有五十到一百人。
这些人经手案件,当事人为求“通融”,送礼是常事。
有的郎中一个案子就能收几百两的银子,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千两。
大理寺评事、寺丞等加起来约有三十到五十人。
这些人负责复核案件,虽然不是直接经手,但同样有油水可捞。
一个案件的复核结果,往往决定了当事人的生死存亡,所以送起礼来也是毫不手软。
这二百多人的家产加起来,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字。
两百四十五万两,平均下来,每个人大约有一万两左右。
这个数字,对于一个在京为官几十年的官员来说,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
而且,这还只是小头,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——在这些人的原籍,在他们老家那些连片的田产、庄园、商铺。
如刘健背后的家族在洛阳占田数千亩,那些土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,一亩能产两石粮食。数千亩地,一年的产出就是上万石。
这些粮食一部分供家族食用,大部分卖掉换成银子,几十年积累下来,是个天文数字。
谢迁背后的家族在余姚,余姚是浙东最富庶的地方之一,土地肥沃,物产丰富,一亩地的价格都比别处贵好几倍。
谢家的田产遍布余姚周边,有的在平原上,有的在山脚下,有的在河边,都是最好的地,少说价值数十万两。
三法司官员在全国各地的田产更是天文数字。
一个御史老家有几百亩地,一个郎中老家有上千亩地,一个评事老家有几十亩地。
这些地加起来,何止几万亩!
再加上他们老家的房产、商铺,每一处都是银子,每一处都是财富。
可以说,把他们在各地的家产也一并查抄了的话,最少能够抵得上全国一年的赋税收入。
若是再算上与他们相关的九族世代积累的家产的话——那些家族,有的是百年望族,有的是世代书香,有的是富甲一方。
他们几代人的积累,财富之巨,难以想象。
可以毫不客气地说,一旦这些人的家产全部抄没的话,未来三年内朝廷都不用担心钱财的问题。
这也是朱厚照敢如此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的原因。
毕竟没有银子,什么都做不了。
军饷要银子,边墙要银子,军械要银子,改革要银子,什么都要银子。
朝廷的国库是空的,户部的银库是空的,就连内库也被他花得差不多了。
但是现在,抄家的银子一批一批地送进来,内库的银箱一口一口地堆满了。
这些银子,就是他改革的底气,就是他大刀阔斧向前冲的后盾。
想到这里,朱厚照收回思绪,目光转向丘聚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他的语气平和而郑重,“抄家的事,继续盯着。各地的别业、庄园、店铺,一处都不能漏。谁要是敢私藏、敢隐瞒、敢拖延,你直接告诉我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丘聚再次躬身,声音沉稳而坚定。
朱厚照点了点头,然后从这个话题上移开,转向了另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。
“英国公到了吗?”他问道。
站在一旁的刘瑾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英国公已经在营外候着了。还有督军台卿罗祥也来了,带着京营将士拖欠军饷的详细账册,在营外候旨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朱厚照的语气干脆利落。
刘瑾应了一声,转身走出营房。不多时,英国公张懋和督军台卿罗祥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。
张懋走在前面,穿着一件半旧的蟒袍,腰间系着玉带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步伐沉稳有力
罗祥走在后面,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,那叠账册比丘聚刚才拿来的还要厚,足有两尺多高,用黄绫包着,扎得紧紧的。
两人走进营房,在书案前面站定,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臣张懋,叩见陛下。”
“奴婢罗祥,叩见陛下。”
朱厚照摆了摆手,“起来吧,坐。”
两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张懋坐得很端正,只沾了半边椅子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罗祥坐得稍微随意一些,但姿态依然恭谨。
朱厚照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问道:“英国公,京营将士拖欠的军饷,统计出来了吗?”
张懋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而沉稳:“回陛下,统计出来了。”
“原京营八万六千余将士,平均人均拖欠军饷十到十二个月左右。”
“按照此前的旧军饷标准进行补齐的话,一共需要补发七十万两左右。”
他说得很简短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这个数字,他在心里反复核对了无数遍,确认无误之后才敢报上来。
朱厚照的目光转向罗祥,罗祥会意,连忙将手里那叠账册捧起来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”罗祥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京营将士拖欠军饷名单,奴婢已经派各级监使一一核实无误。”
“详细名单都在这里,每一位将士的名字、籍贯、原属营卫、拖欠月数、拖欠数额,都一一登记在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奴婢亲自抽查了其中三成,每一笔账目都和兵部的档案、各营的花名册、将士本人的口供对得上。没有发现虚报、冒领的情况。”
朱厚照接过那叠账册,放在书案上,翻开第一页。
账册是用上好的宣纸订成的,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第一页上写着——“原宣武营,士卒赵大牛,原籍顺天府大兴县,弘治十四年三月入伍,止弘治十八年五月,共计拖欠军饷十四个月,每月五钱,共计七两。”
“原宣武营,士卒王大山,原籍顺天府宛平县,弘治十五年六月入伍,止弘治十八年五月,共计拖欠军饷十三个月,每月五钱,共计六两五钱。”
“原宣武营,什长李铁石,原籍保定府清苑县,弘治十二年九月入伍,弘治十五年升什长。士卒期间拖欠十五个月,什长期间拖欠十二个月。士卒每月五钱,共计七两五钱;什长每月六钱,共计七两二钱。总计十四两七钱。”
......
一行一行,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,清清楚楚。
朱厚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。
他不是在核对数字——那些数字,罗祥已经核对过了,监使们也已经核实过了。
他是在看,在看这些名字,在看这些数字背后的东西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每一个数字,都是一个人被拖欠的血汗钱。
赵大牛,拖欠十四个月,七两银子。
七两银子,在京师够一家三口吃大半年的饱饭,够给孩子买几件新衣裳,够给老母亲抓几副治风湿的药。
但这七两银子,被朝廷拖欠了,被文官们克扣了,被藏在账本里,迟迟不发。
王大山,拖欠十三个月,六两五钱。
六两五钱银子,够他在老家买几亩地,够他攒着娶一房媳妇,够他给年迈的父亲买一口好一点的棺材。
但这六两五钱银子,被拖欠了两年多,他每个月只能领到几钱勉强度日的饷银,连养活自己都困难。
李铁石,拖欠二十七个月,十四两七钱。
十四两七钱银子,是他两年多的血汗钱。
他从士卒做到什长,管着九个人,操练要管、生活要管、打仗要管,出了事要负责。
但朝廷欠他的军饷,比他两年领到的还多。
朱厚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一页一页地看过去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越来越沉,越来越重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账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少府卿丘聚身上。
“丘聚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丘聚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。
朱厚照的语气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铺垫,没有任何客套:“从内库中拨一百万两出来,七十万两用以补发原京营将士拖欠的军饷,按照旧军饷标准,按人头、按月数,一分不少地补发下去。”
“另外三十万两,用来一次性发放现禁军都督府与中央都督府将士未来三个月的军饷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,一下一下,钉得死死的。
丘聚的呼吸停了一瞬,一百万两,从内库中拨一百万两。
这个数字,对于刚刚开始充盈的内库来说,不算小。
但他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当即躬身应道:
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厚照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英国公张懋。
“安排下去,”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,“明天,朕会先在禁军都督府,然后再去中央都督府。亲自为将士们补发拖欠的军饷,以及发放未来三个月的军饷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张懋当即躬身应道,“臣回去就安排,明天辰时,禁军都督府校场集合;巳时,中央都督府校场集合,臣会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见此,朱厚照也是面露满意之色。
补发的七十万两,是朝廷欠将士们的。
这七十万两,本来就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,是他们的血汗钱。
如果只是让兵部或者户部发下去的话,将士们只会觉得“朝廷终于把钱补上了”,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但如果是皇帝亲自发——那就不一样了。
皇帝亲自把银子交到将士手上,这份恩情,就落在了皇帝身上。
将士们拿到银子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“朝廷终于补上了”,而是“皇帝亲自给我发的”。
这个区别,太大了。
所以这种能够进一步收拢将士军心的机会,他自然不会错过,更加不会让给其他人。
随即朱厚照摆了摆手,“去吧,明天的事,不要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张懋躬身行礼,转身走出了营房。
罗祥也跟着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他还要回去核对账册,确保明天的发放不会有任何差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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